并不是因为我才从塔里木回来,也没有刻意的厚此薄彼。我知道,西域风情万种,吐鲁番的葡萄,伊犁的草原,天山的飞雪,还有左公柳和大胡子的传说,都会叫人情痴神迷。但是,生命的触动,有时是在某个细节,并因此改变一个人的性格。包括生命的滋长,生命的存在,生命的坚韧,以及生命带给我们的许多悟不透的问题。谁能否定,惟有生命,才是价值之源。除此之外,一切都是虚无。我不能不说的是胡杨。
带我看胡杨,就踏着欧罗巴人,匈奴人,最好是石油人的足迹。此时,汉时月色,唐时风云,今人风采,都会在我眼前际会。我就可以穿越千年时空,与那些操着印欧语系,被岁月称为塞人、月氏人、吐火罗人,或匈奴人、汉人的人照面。不是为了体验他们从军、屯垦、经商、任官、移民,或大漠历险的过程,而是为了寻找一个参照,在生命绝地创造奇迹的参照。不管他们为争夺而来,还是放弃小我的舒适,为争取大我的生存冒险而来,生命的参照,对我都具有弥足珍贵的意义。他们也许在这里拾回一些梦,或丢下一些遗憾。总之,都是赤条条而来,赤条条地走了,随着那汉时明月唐时飞雪。从来没有人像今天的石油人,那样无私,那样真诚,那样执著,真正落地生根,创造生命的奇迹。
在大漠边缘,库尔勒不仅是一块醒目的绿洲,而且是一个符号。生命的符号,石油的符号,奇迹的符号。塔里木油田博物馆的面积不大,灯火辉煌,我却迷了路。眼花缭乱的奇迹,从沙漠里长出,理不清根须,更不知道该怎样叙述。也许是那位老工程师。他早已长眠于这死亡之海,化作大漠里的一坯泥土。他没有留下名字,也没有留下什么可歌可泣的事迹。他赶着几峰骆驼,搭着几件简陋的仪器,来到这里,只是为了实现中国人的一个恒久梦想,用笨拙的方法寻找石油。也许是受命于危难之际,匆忙离家别口,从千里之外的大庆油田赶到的老宋;或者是穿着一身学生装,长着一副娃娃脸,刚刚跨出西南或西安石油学院的校门,就跨进大漠之门的小郑;亦或那支打着“油地联谊活动”大旗,在漫漫沙海中,望断鹃桥归路的青春少女队伍;也许……
是的,模糊,便是此时最精确的表达。就像这茫茫大漠,还有大漠里傲骨长存的胡杨,沙柳,芨芨草。对这里的许多神奇,都只可意会,不好言传。只能指向某个方向,而很难准确地把目标,锁定于某个特定对象。对象是模糊的,但是,数字却是清晰的。仅塔里木油田的9个主要油气生产基地,原油产量就从1989年的3.39万吨,上升到2007年的643万吨;累计产原油6627多万吨,产天然气386亿多方。这个过程的许多细节,我们没有看到,不全了解。可是,这千年胡杨看到,胡杨了解,胡杨珍藏着。带我看胡杨,就看这种珍藏,生命奇迹的珍藏。我想,胡杨以一根柔韧的脉线,把生命传承到今天,是否正是为了见证奇迹?想到我们今天穿越的天空,趟过的大漠,看见的胡杨,曾跨越时空,与多少英雄豪杰同路,竟有一种阅读生命历程的感觉。
一直以为,深秋是一个难以命名的季节。首先想到的,还是我们南方。说得具体点,就是川西平原。秋收过了,田野里留下一片萧瑟,正等待人们去收拾;播种的胡豆豌豆油菜刚刚破土,雾霭和霜雪已在跃跃欲试;有些树叶开始枯萎,凋零,飘落,轻风便落井下石;洪水退去了,河床里干燥的水草,正在埋怨秋雨太细。于是,便有不少秋愁,在文人笔下疯长。只是,再大的愁,都带不走生命的绿。我在想,绿是否就是南方的灵魂呢?就像北方的胡杨。如果是,我会为那泛滥的绿沮丧。因为再美丽的东西,一旦肆意泛滥,就变得贬值和庸常。
北方就不一样了。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胡杨。我只知道,在却道天凉的时候,想到北方,我们就有了一些担心,担心那些夏日里茂盛的生命,担心大漠深处的石油人。然后,心情很容易陷入一种荒凉,大漠孤烟,长河落日般的荒凉。在这种荒凉里,一切生命的原色都已丢失,天地一片混沌,一切生长都似乎停滞,哪怕一棵树,一株草,一片绿叶,都是一种生命的奢侈。我正是在这样的季节,带着这样的担心,走进新疆,走进塔里木,走进轮南,哈得,克拉,牙哈和塔中的。带我看胡杨,大漠深处傲然屹立的胡杨,还有与胡杨为伍的石油人,让我去除千山万水,以及四季春色的遮蔽,以另一种眼光,重新审视西域生命的壮美。我想,这才是享有了生命的奢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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